撄宁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 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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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s @ 2005-03-16 16:34

引子
在文字尚且不够丰盛的年代,每一个汉字都曾经是一个小小的生命体,从它们身上,我们的思想和文学得以滋长。回过头来,这些思想和文学又润泽着这些汉字,让它们得以逃避那些被我们遗弃的命运。象树木变成森林,而森林又养育其中的树木。每个得以活下来的汉字,就象那些古老的树木,都承担着太多的奥秘。繁体至简体,只是形的变迁,它会丧失掉一些奥秘,但不会全都丢掉。

诗歌其实就是关于文字的奥秘。它唤醒一些文字,同时也唤醒在无知中使用这些文字的我们。而愚钝如我,为了写出一首诗,必须走一条与那些大天才相反的路,即通过唤醒那些文字,从而唤醒一首诗。

而所有被写下的话语,都一定是和写者的当下相关的。我因最近要离开一些人,所以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离”字。




在《说文》里,“离”是一种鸟的名字。离者,离黄也。离黄就是现在所说的黄鹂。我从小只养过一次鸟,记得便是黄鹂。它不知被谁捉来送给我的,连着笼子一起。我把它挂在屋檐下面,仰着脖子看它。它很沉默,总是不吃东西。傍晚的时候,我看见另有一只同样的鸟在笼外徘徊,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一边用嘴使劲地啄着雕花的木笼。我当时很高兴,因为有两只鸟可以看。这样过了几天,它死了,它也没有再来过。

我并没有什么伤感,小孩子总是残忍的。我依然可以在清早大声地诵读,“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至于它是如何鸣叫,我并没有好奇的想知道。我也没有问过,为什么是两个黄鹂,而不是一个或者三个?

黄鹂,其实也就是黄莺。它代表着春天最盛大的时节。“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在古典诗词里,它的地位相当于活跃在西方诗歌里的夜莺,但它比夜莺要来得亲切。因为它是白天的鸟儿,是春天明亮日子里的鸟儿。它往往不代表爱情,因为爱情总是过于激烈,它其实代表的是平凡但明媚的日子,以及对这种日子的思念。“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错的不是莺儿,是来了又去的春天。




汉字中,常有一字兼正反两义的例子,比如“易”字,就兼具不易和变易二义。而更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以钱钟书《管锥编》所言“息”字最为有名。“息”字兼“生息”和“止息”二义,前者如贾谊《鹏赋》云:“合散消息,安有常则”,这里的“息”便与“消”相对,乃生长之义;后者则为我们今天最常用之义,如“休息”、“姑息养奸”,再早点如《左传》“王者之迹息”。钱先生之前,此已是常识。然钱先生高明之处在于指出,这二义虽反,但亦并不矛盾,反倒有同时合训之妙。其合训之最佳例证,体现在易经“革”卦的彖辞上。“革,水火相息。”这里的“息”,单从正反任一义解,都不确切。惟有合起来看,才得其妙。这也就是《汉书·艺文志》所云:“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相反亦相成也”。 因为“反者,道之动也”,故而才可以“三生万物”。古人通晓这个道理,故而用很简单的汉字和符号就可表达天地万物的变化。
但单是正、反、合,并不能说尽天地的奥妙,这就象若以为用辩证法便可以解释中国传统的思想,实际上是把中国古人给看低了一样。朱光潜就曾经借克罗齐来指责黑格尔,说他混淆了“相反者”和“相异者”,有很多概念和事物并非绝对对立,而只是相异。一味强调抽象的对立只能是一种二元主义,然后又强求一种于对立之中统辖宇宙的整一,这又走向整体主义。它作为信念和希望未尝不可,但附诸实施,便是近代以来系列大灾难的肇端了。不是朋友,便是敌人。这曾是一句很有名的话。还有一句是:“把敌人也团结在我们周围”,这有点类似于对立之后的统一了,但细想一下,实在有点无厘头。因为既然是认作敌人,那这“团结”恐怕大多都会是那种把人捆绑成团,在打上个死结的所谓“团结”吧。
说了这么多,其实还只是为烘托出一个“离”字。因为较“息”字的正反合训之妙而言,“离”字恐怕是更有味道,其中不单有相反义,更有相异义,且一义与一义之间又草蛇灰线,似断实续。这“离”字一写出,恐怕就已是一首充满各种复杂隐喻和张力的诗。



我前面讲“离”最早只是一种鸟, 而“离”字保留时间最长和如今运用最广的意思——离开,是不是和鸟的飞走有关,我未做考证,不敢瞎说。但说到“离”字,一定是要从离开的意思说起,不管是鸟的飞离还是人的逃离。
我今天下午很偶然地看了一部记录片。说是偶然,因为我本来只是想去踢会球,活动下漫长冬日里惫懒的身躯,后来在球场遇到一个朋友。他很有意思,踢球的时候总是一个劲地低头狂带,靠旺盛的体力拖垮每一个试图抢球的人。我很久没见他了,现在还是这样。踢完球后他说请我吃饭,我便和他一起回北区宿舍换衣服。他说有部片子很好,我们便一边抽烟一边看片。是时间拍摄于1992年的《毕业》。时间是个很牛的人,但我们对他的了解都是从东方时空起,从他据说嫖妓被抓起来终。现在这家伙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了,但92年那会俨然是个很严肃的喜欢类似结构和浪潮这样玄乎词语的有志青年。
这又是一个关于离开的记录。时间把镜头对准在京的88级也就是92届毕业生,让他们在离开之前,尽情放肆的谈论学校、生活、爱情、性,当然,还有他们将一辈子铭刻在怀的那场运动。话题不断深入,以几个不同学校不同专业的人为主,而更多的人也被卷入,而同时被卷进来的,还有那个时代的木吉他和民歌,以及车站上无数洒泪的眼睛。那是一个连工科学生都会大声背诵海子的时代,那是一个集体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时代,那也是一个纯洁和严肃的时代。它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大学时代,同样是那些破烂不堪却生机勃勃的宿舍楼,同样是那些刻在墙上门上的话语,那些留在衣领和皮肤上的名字,如今它们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虚空中的站台。
我和我的朋友都被深深打动,而且很轻易的。事实上不是所有的毕业都可以打动人,在如今极端个人主义的、需要通过网络和隔壁宿舍联系的校园,没有血肉与灵魂的紧紧相连,没有把青春生命彼此交付的热情,毕业其实已经变成一场可有可无的秀,变成一声企图捕捉什么的哀叹。而事实上,打动一个人又的确很容易,只要你们很认真地一起生活,并且谈到离开。



因为离开,才会有过去。那些过去的东西在心里积久不散,就成了故事,而文学亦是从故事里产生。因为离开,漫长的时间才被切割,划成一道道鸿沟,承受大河与血液的奔流,承受我们回忆的目光。较之西洋,中国的古典文学更可以说是基于对离开的种种认识之上的。对于注定离开的清醒认识和对于现世不朽的强烈渴望,构成了中国古典文学最华美的篇章。这也正是斯蒂芬·欧文《追忆: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往事再现》一书基本的出发和切入点。这本书,随便引一段,都是很好的文字。

从发生学意义上讲,未来是不存在的,真实存在的,只有过去和现在。只是因为离开,现在才不断地变成过去。我们永远在离开,因此对于我们唯一真实的,只有两种状态:离开之前和离开本身。那么离开之前是什么?是一个黄金时代吗?关于黄金时代的传说已经由来已久,并被每一个诗人吟唱。那应当是个永远明亮的时代,如同黄金一般的明亮。而令人惊讶的是,关于“明亮”的概念其实一直就存在于“离”这个字之中。



易·说卦》云:“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我见到“万物皆相见”这句,心里便有大震动。比方说一个人绞尽脑汁想表达一些无可名状的感觉,却遇到这样的一句话,一下子便觉得天地澄澈,再无什么可说的了。
“万物皆相见”。我一直在想,该怎样解释这里的“见”字,或者说,其所“相见”的,是些什么?
我有个堂妹,前一阵子好象是恋爱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有了一种收不住的光泽。她有天忽然跟我讲:“二哥,不知怎么回事,我一闭上眼睛,就能见到他。”我就问她:“他是谁?”“我们班一男生,个子很高的,篮球打的特别好。”我心下已明白,但还是忍不住要打趣一下她,“那你睁开眼睛就看不见他啦?”她撇撇嘴不再理我,丢下一句,“是啊,就看见你在这晃荡。”
胡兰成《今生今世》一书,印象里最好的是开头讲胡村的那几章。有一段讲养蚕,讲孵蚕时的安静。“蚕時是连三餐茶饭都草草,男人都在畈里,女人在楼上养蚕,小孩在大路上玩耍,家家的门都虛掩着,也沒有人客來,墙跟路侧到处有蚕沙的气息,春阳潋滟得像有声音,村子里非常之静,人們的心思亦变得十分简洁,繁忙可以亦即是闲靜。”分明那些男人女人和小孩是各自分开各忙各的,我却总觉得他们好象紧紧缠绕,热闹得不可开交。这真真是“繁忙可以亦即是闲静”,而不见亦是相见欢了。
“万物皆相见”。这“见”字如此便可以换作“感”字。而易经卦爻,亦都要从这个“感”字来看待。感而遂通天下。有对节气轮换之感,才有良辰佳节的行事;有对山川草木鸟兽之感,才有种种繁华和艳丽的人世。万物皆相互被感知,却互不挂碍,可以各行其是。于是这“相见”一词,便又有说不出的自由孕育其中。
我在想,黄金时代的明亮,一定就是那种“万物皆相见”的明亮,它的秘密其实一直蕴藏在“离”这个“南方之卦”中间。我不知道该如何讲述,只好抄一段讲述黄金时代与南方的文字在这里。它来自王小波《黄金时代》的末尾,每一段都是以“陈清扬说”开始的,那语句象是奔涌的激浪,一淘又一淘。其中有一段是这么说的,“陈清扬说,她去找我时,树林里飞舞着金蝇。风从所有的方向吹来,穿过衣襟,爬到身上。我呆的那个地方可算是空山无人。炎热的阳光好像细碎的云母片,从天顶落下来。在一件薄薄的白大褂下,她已经脱得精光。那时她心里也有很多奢望。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未完)



我前面所说的“离”,其实一直还纠缠于时间意义上的离开。那黄金时代的明亮,被时间 的风尘所遮蔽,同时也被守护。因为流逝,一切再也不会消失。这里有哀伤,却不致绝望 。因为尚且还存在一种如斯蒂芬•欧文所看见的“追忆”的力量,维系着长河。而其 实,还尚存另一种更为原始意义上的“离”,纯粹空间意义上的分崩离析,即“离散”的
“离”。

三国曹植《七启》诗云:累如叠榖,离若散雪。这即便可以聚拢成形也会旋即散落的雪, 是“离”这个字最古老的隐喻。直到二十世纪,才有西方人说出类似的意思:“一切都四 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叶芝这句话名气很大,但换作中文,实际上就是一个“离”字 。而我每次念及这句诗,想到的,只是散雪,以及一堆轰然倒塌的篝火。

记得以前读过一篇翻译小说。在一个海边的小镇,总会时而有形形色色的不知从何地而来 的漂流木,被冲上海滩,它们是篝火的最好材料。一个堪称篝火迷的老人,为之停下流浪 的脚步,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住了下来。他喜欢时常点起这样的一堆篝火,在深夜的海滩。 而且,他总是会打电话请两个朋友一起来观看这篝火。点篝火是一门技艺,粗圆木和小木 条被巧妙地组合起来,俨然前卫艺术品般地高高堆起。当篝火真正燃烧起来之后,几个人 便停止说话,静静地看这盛大的火焰。篝火燃烧的最后,总是会剩下一根最粗大的漂流木 支撑着整个火堆,等到它一旦熄灭,整个艺术品也就坍塌了。

雪本有形,无所附丽而四散;火本无形,依附于木而集聚。但无论多么巨大的漂流木,总 有焚烧殆尽的时候,那时一切仍将四散成灰烬。先圣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遂知人世亦必 得有所附丽,但丽于何物,尚有个讲究。这个道理,其实才是“离”这个字中所蕴藏的真 正奥秘。“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地。”在中国传统里,有天地可以凭借 附丽,就已足够,从此可以有日月运行,亦可有山川奔流与草木繁茂,做人也遂之得以安 心。而西洋,则一切必须依赖上帝的存在为中心,于是所谓现代性问题,亦不过上帝已死 后,一片混乱的世界中,无所附丽的现代西洋人的荒凉处境;是最后一根藉以燃烧的漂流 木轰然熄灭,在一地的灰烬中,去捕捉残存火星的徒劳。若不知此中西差别,焉可奢谈中国的现代性?




最新评论

2008-05-27 13:13

中国人总喜欢大团圆的结局,能明白离的要义只属于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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