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浩
撄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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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s @ 2012-01-07 09:58

米沃什《诗的见证》这本书,源自1981年至1982年间的哈佛大学查尔斯•艾略特•诺顿讲座。这个诞生于1925年的年度诗学讲座,除了二战期间稍有中断外,几乎每年都会邀请一位当世最值得尊敬的艺术大师,给他们六次演讲的时间,和世人自由分享他们对于最广阔意义上的诗的理解。我们最熟悉的则应该是卡尔维诺,他在1985年精心准备诺顿讲座期间辞世,留给我们一本没有完成的《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更多的诺顿讲座,则首先以录音的形式被保存,只是这些讲座录音的命运各不相同,有些会随即被整理出版,如1932年的T.S.艾略特、1952年的e.e.肯明斯;但有些则会先放在图书馆储藏室里囤积尘埃,如约翰•阿什贝利1989年讲授的《另外的传统》(other tradions),就要拖延至2000年方才出版,比较夸张的是博尔赫斯,他1967年在诺顿讲座上的谈诗论艺,竟然最终是和阿什贝利一起重见天日。
  
  这种延宕,我倒也不反感,因为大凡好书总要能经得起类似的周折,进而,在延宕背后隐隐还有一种我们当下的讲座出版物里看不到的骄傲。这骄傲,一半属于哈佛大学出版社,它有自己的节奏;另一半,属于演讲者本人,对他们中的很多人而言,他们的一生在这一刻已基本完成,诺顿六讲只是画外的一笔,要努力画好,却不必着死急地兑现为成果。我非常喜欢诺顿六讲的书,但凡有中译本必收集之,因为都是轻盈凝练的小书,并且“六”这个数字,又暗合了中国的易经,所谓“六画而成卦”、“六位而成章”,每番诺顿六讲,都可视为一位大师终身致力的诗学之象。
  
  米沃什是波兰人,近代以来,波兰乃至整个中欧文学,有三点一直吸引着中国的读书人:源自西罗马天主教传统的浪漫主义遗产,在数百年大帝国倾轧下惺惺相惜的民族意识,以及经历20世纪极权主义禁锢后的政治境遇和人的境遇。到了米沃什这里,事实上是最后这一点为他赢得了最早的中国读者,他们将他视为与今天的中国人同呼吸共命运的大诗人。因此,当米沃什在《诗的见证》的第一讲“从我的欧洲开始”中,谈及他青少年时期受过的拉丁古典主义和神学训练,说道“如果我诗歌的一个主题是宗教想象力的奇怪命运,以及当诗歌开始获得取代宗教的地位时诗歌的命运,那恰恰是因为我在高级中学时曾多年研读厚厚的课本中的罗马教会历史和各种教义……另外,我既着迷又讨厌的古典主义,包括其源头上的贺拉斯、维吉尔乃至奥维德,他们都是我在班上研读和翻译的作者”,并进而满怀热情地回忆几个世纪之前的波兰古典诗人对他的滋养,我会觉得有一丝惊讶和陌生,但随后便是深深的释怀。
  
  大诗人从来不会抱怨传统的断裂,更不会坚持这种断裂,因为对断裂的抱怨或坚持,很多时候都只是在为自己的不学无术寻找借口。相反,如艾略特和博尔赫斯早已意识到的,大诗人拥抱这种断裂,他犹如克利画中的新天使,背朝着未来,目光穿透横亘在眼前的废墟残垣,触及更遥远的过去,正因为他的存在,这种断裂得以弥补,进而,大诗人得以创造自己的传统。拉丁古典主义,法国古典主义,俄罗斯弥赛亚主义,启蒙运动以来弥漫整个欧洲的对理性和科学的乐观崇拜,以及随后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你来我往,种种这些相互交织、混杂、冲突乃至斗争的传统,甚至说的严重一些,种种古今东西传统的废墟,在米沃什这里,都成为滋养,形成“他的欧洲”。
  
  诗所能够见证的,在米沃什这里,正是承接过往无数传统的个人,在剧变的20世纪给予的无数断裂的直接经验下,所能够发现和理解的新向度。此后数讲,他致力梳理直接经验到的各种断裂和冲突的诗学传统,如面向公众的诗和面向个人的诗,古典主义与现实主义,工具化与纯诗,等等,就理论层面而言,米沃什要谈的问题都是些老问题,并且他的梳理不能让我眼前一亮,但他能完全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理解和面对这些老问题,这是真正触动我的地方。这所谓自己的方式,不仅仅意味着身体的经验,比如从他的远亲奥斯卡•米沃什的诗学观念着手,比如分析他亲历的二战期间的波兰诗歌;所谓自己的方式,更意味着思想的探险,即主动和努力地去钻研真正的诗学传统。在《诗的见证》中,我意外地看到米沃什竟然会引用埃里希•奥芬巴赫的学术名著《摹仿论》,当然,这大概也和他长期在大学教课有关。
  
  在面对人类大灾难期间的诗歌状况时,米沃什体现出令人动容的诚实。他一方面承认,当灾难降临整个社群,例如纳粹占领波兰,“诗人和人类大家庭之间的分裂就消失了,诗歌变得和面包一样必不可少”;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残酷地指出,“受害者用来表达自己的遭遇的语言,有很多陈腔滥调”,在很多状况下,那些被判处死刑者的作品,“其中没有哪怕一篇作品是值得注意的,所谓值得注意是指作者试图通过超越传统的沟通性语言或通过瓦解传统的沟通性语言来表达恐怖”。这一点,作为中国读者,且不用去联想数十年前的广场诗歌,就单单想想前几年汶川大地震时的全民诗歌热,就足以对米沃什的看法心领神会。
  
  大灾难,政治迫害,个人的不幸,种种这些,令诗人扼腕,却不能让诗的标准为之低头。米沃什通过叙述波兰女诗人斯维尔什琴斯卡的诗歌变化,精彩地描绘出一幅诗所能够见证的令人宽慰的图景。在战前,斯维尔什琴斯卡是一位优雅的中世纪诗歌的迷恋者,战争期间,她住在华沙,参加了华沙起义,她目睹一条条街道的摧毁,一个个生命的死亡,以及幸存者的被放逐,战后她企图把这些永远忘不了的经历写成诗,但并不成功,直到三十年后,她才终于找到一种满意的风格,即放弃比较和隐喻,放弃哀叹和感伤,完全采用一种速写式的微型报告风格,“这是一种最谦卑的摹仿艺术:被记忆的现实,是至高无上的,并支配表达手段”。它产生的效果是相当惊人的,而这效果的产生,没有任何投机取巧,也不可复制,因为它既是生命的要求,却也正是诗的要求,它指向诗人的过去,也指向人类的过去。
  
  在第六讲也是最后一讲“论希望”中,米沃什援引在历史沉思中写作当代诗篇的希腊诗人卡瓦菲斯,在《大琉士》一诗中,卡瓦菲斯虚构了一位古代诗人斐纳齐斯,他正在构思一首关于大琉士的史诗,但这时候,战争爆发了,罗马人入侵了他的国家,现实的紧张骚动与构思诗歌的紧张骚动,在那一刻同时占据斐纳齐斯的心灵,然而,这两者却是不分胜负的,他感受着他的敌人罗马人此刻应有的感情,傲慢与陶醉,并将之赋予他诗歌中的历史人物,波斯国王大琉士。米沃什对此评论道,“诗人斐纳齐斯透露了诗歌事业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米沃什随后援引的西蒙娜•薇依的格言里,也在《诗的见证》的最后一句话里:“人类是靠对自己的记忆而活的,即,活在历史中。”
  
  这个历史,不仅仅是一两代人咀嚼反刍伤口的历史,而是整个文明的历史。如西蒙娜•薇依所言,整个文明的历史中留存两样不可能被简化成任何理性主义的东西, 即时间与美。
  


 
Waits @ 2012-01-07 09:42

哈金的这本新小说,更适当的书名应该是《明妮·魏特林》,它无意中讲述了一个典型的美国故事,即天真的美国人如何在异乡的尘世邪恶面前一点点被毁掉,但和亨利·詹姆斯笔下的黛西·米勒不同,明妮·魏特林在进入我们视野之时,已经是一个老人。一个绝对天真的老人,如何在这份天真的鼓舞下奋勇斗争,成就巨大的业绩,又如何困扰于这份天真的失去,并选择最极端的方式来抗争,和黛西·米勒席卷我们的哀婉不同,明妮·魏特林的故事里面有一种极其辉煌的东西在吸引我们,偶尔有些瞬间,它让我们想起麦尔维尔笔下的亚哈船长。哈金原本有可能完成一部足以进入美国文学史的小说,明妮·魏特林原本有机会和黛西·米勒,和亚哈船长并肩站立,成为美国精神的一部分。

遗憾的是,哈金并没有这样的志向。他在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时说:“有一回我做了个梦,我太太生了个小女孩,那个孩子的脸是明妮·魏特林的脸,所以我觉得那是个启示——这本书死活得写出来。这是民族经验,我写的是民族的苦难和耻辱。”这个梦的确可以作为小说的隐喻,在哈金这里,天真的美国人明妮·魏特林没有机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不朽人物,她只是投胎在一个华裔家庭,作为一张脸,一个强烈的刺激,以及一个对于美国读者而言恰当的阅读视角,哈金试图要完成的,是对发生在遥远中国的一次重大历史事件的小说书写。

 关于重大历史事件和小说的关系,乔治•斯坦纳在他那本《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中曾讲过一段相当精彩的话,“小说家并不希望篡夺记者和史家的地位。在19世纪小说中,革命和帝国在背景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然而仅仅局限于背景而已。当革命和帝国所起的作用太靠近核心位置,例如,在狄更斯的《双城记》和法郎士的《诸神渴了》中出现的情形,小说本身在成熟性和独特性这两个方面都会出现缺陷。”

 这句话包含了小说艺术的全部秘密。对于记者和史家,重要的是铁打的事实;但对于小说家,重要的则是变化的个人。记者和史家的天职是挖掘和打捞已经发生的真相,尤其是重大事件的真相,人们也以此来判断他们的优劣,对于小说家,读者应当另有标准。如果说哈金是在写小说,如果说《南京安魂曲》是一部严肃的长篇小说,那么,我们必须也要用小说这门艺术应有的严肃来评论它。然而,余华说:“《南京安魂曲》有着纪录片般的真实感,触目惊心的场景和苦难中的人生纷至沓来。哈金的叙述也像纪录片的镜头一样诚实可靠。”然而,阎连科说:“‘还原’成为《南京安魂曲》中的文学要旨与艺术高求,乃至于当时南京街道上的树、小店中的菜和人物穿戴的衣物与鞋子,都带着文化历史的印迹在这部小说中从容地布排和展开。”

 我不会奢求媒体记者来和小说家探讨小说艺术,这不是他们份内的工作,但我至少期待鼎鼎有名的小说家们对此能谈出点别的什么,然而没有。事实上,《南京安魂曲》在国内读书界引发的,几乎一边倒的是对南京大屠杀的再度关注,是在新闻纪实频道和历史探索频道范围内的普遍哀痛和赞扬。

 从约翰•拉贝、东史郎,再到严歌苓、张纯如、哈金,我们若是细数一下历来有影响的涉及南京大屠杀的著作,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特征,即这些叙事者都不属于这块土地,他们作为旁观者,或是海外华人,或径直就是外国人。即便是在陆川的《南京,南京》里面,主要的叙事者依旧被设定为一个日本军官,据说这样可以呈现更为客观的人性。随之而来,一个司空见惯的责问,就是针对所谓中国式的健忘。在《南京安魂曲》中,哈金也借叙述者安玲之口,再次重申了这样的责问:“这种健忘是基于相信世上万物最终都没什么要紧,因为所有一切最终都会灰飞烟灭——就连记忆也是会逐渐消失的。这样一种见解也许很明智深刻,可人们也可以认为,中国人似乎用健忘作为逃避责任、逃避冲突的一种借口。”我们之所以在这里可以将叙述者安玲和哈金划上等号,是因为哈金在接受访谈时也直接表述过类似的意见:“中华民族是健忘的民族。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都没在文学中得到相应的表述。中国有世界最大的作家队伍,而这方面做得十分不够。你看日本,挨了原子弹,就有《黑雨》之类的文学作品出现,使他们得到世界的同情。”

 事实上,中国人并没有健忘,位于南京的江苏人民出版社这些年陆续编译出版的七八十卷《南京大屠杀史料》就是证明,哈金也从中吸取过很多材料,但哈金似乎得意地认为,唯有文学表述才代表着记忆,唯有成天哀嚎才代表着记忆。这,是典型的旁观者的道德。在这样的旁观者道德观审视下,一个丧失至亲的人,他最应该做的不是哀伤,而是赶紧运思写一篇悼文;因为,衡量他是否还记得逝去亲人的标准,不是他默默地珍藏好几件小小的遗物,不是他多少个深夜里辗转难眠,不是他多少次忽然间的神思恍惚,而是他能否在晚报副刊上发表一篇表达哀思的文学作品,最好是小说。这是多么的荒谬,然而,很多年以来我们就曾经一直默默忍受着、附和着这么荒谬的、来自旁观者的指责。

 南京大屠杀是近百年来全体中国人最深的伤痛,我相信这样的伤痛还会持续很多世代,在这样史无前例的民族伤痛面前,每个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都不可能是旁观者,而是当事者,是失去亲人的人。但我不认为南京作家乃至内地作家,就有义务要写出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小说。追悼会上,那漫天飞舞文采飞扬的挽联和悼文,永远都是旁观者送来的,这是他们自觉的义务,值得尊重,但不代表他们就能以此来指责那低头哭泣的未亡人为什么不也和他们一样挥毫泼墨。文学的存在和记录或许已经能令旁观者安心,却不足以让当事人安魂。如果说到纪录片般的真实,大概没有比佛山小悦悦被碾的那段视频更真实的了,但是,你能够说,小悦悦听说了那段真实的视频被传播,就能够安魂了吗?她的父母亲人成天目睹那段真实的视频被传播,就能够安魂了吗?

 文学和生活,都有其自身的伦理和边界,不是所有的生活都能够进入文学,或者说,那些没有进入文学边界的生活,不意味着就被遗忘。同样,那些进入了文学边界的生活,也没有理由用自身的重大和惨烈来左右文学自身的伦理。哈金在刻意地混淆这二者,我们的小说家们则有意无意地对此视而不见。

 

在我看来,关于哈金的小说艺术,最严肃的意见来自台湾的朱天文,在小说《巫言》中,她重现了一个年轻认真的华语小说家读到哈金小说中译本后的感想,哈金的英文著作可以译成不论哪一国文字,就是不好译成中文。因为只剩下题材,吸引旁观者和局外人的题材。“读您的书感觉上像是科普版。(他以为自己至少补饰以轻松幽默的语气了,显然没有。或其实他的意思可以是,科普书的贡献多大呀,深入浅出担当着桥梁角色,不容易的。)” 考虑到《南京安魂曲》的译者依旧是季思聪,我有理由认为,这段来自海峡对岸一二十年前的发言,对《南京安魂曲》中译本依旧适用。当然,这次哈金讲了一个内地小说家难以碰触的题材。不容易的。
  


 
Waits @ 2011-07-15 18:25

回老家,在临院的小屋午睡,开着门窗。外面邻居家几个老妇女在聊天,声音大得吓人,偶尔迷迷糊糊中时不时还听到“啪”的一声,知道那是在打苍蝇,用的还不是苍蝇拍,是一根长长的黑色橡胶棒,打苍蝇,也可以打狗。记得爷爷在的时候,也喜欢坐在堂屋里打苍蝇,一打一个准,那时候小孩子无聊,也要打,老是打不到,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出门去看河水。出来之后,才知道邻居们为什么说话那么大声,她们都是各自坐在自家门口,隔着老远说闲话,一边做自己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比如对门的女人,她对丈夫说,之所以要坐在门口,是在看着晾在外面的衣服,因为害怕下雨。这雨,倒也真是时断时续地下了许久。

走在河堤上,夏天的水漫过了芦苇丛。想起午睡前翻张爱玲散文里见到的一首儿歌:小女孩子是什么做的?是糖和香料,和一切好的东西。

于是想想,那些大了老了以后很讨人厌很讨人厌的女人,大概也曾是过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子吧,糖和香料,和一切好的东西,这样想想,再遇到她们,或许可以平静一点。


 
Waits @ 2011-04-03 21:54

我要说的,是上海的地铁,不是北京,也不是成都。前者过于衰老,总会招致沮丧;后者过于年轻,容易引发狂欢。我要说的地铁,是时值盛年的上海地铁。

倘若你足够诚实,不玩弄虚华,在上海这样一个地方行走,或者从外地刚刚回来,看见地铁的标志,就只会觉得安心,如同见到24小时便利店一般,又仿佛在大海中见到灯塔。即便你足够有钱,可以自驾,在上海这个地方,你也没法开飞机或坦克,无法像坐在地铁里的人那样,自由和飞快地穿行于地下和半空,在迷宫般的世界里,唯有他们对目的地和时间都拥有清晰的预判。

虽然尤瑟纳尔曾经把地铁比作冥河,虽然每个人似乎都会背诵庞德的诗篇,“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 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但我们要知道那都是在上世纪初的巴黎,电力还不充分,也许还是瓦数不高的老式白炽灯,摇摇晃晃,没有中央空调,只有从黑暗深处窜出来的风,也许还有老鼠。但在新世纪的上海,在这样一个被华东电网乃至全国电网重点保护的都市,所谓阴暗和幽灵其实只生长于地上,生长于每一座高楼的背面,为它们所灌溉,而在地下,总是四季如春,灯光明媚。

这里是散播小广告者的天堂,他们三五成群呼啸而过,那些小广告名片在他们身后慢慢降落,覆盖在我们身上;这里是流浪歌手的天堂,他们很多是在地铁通道出口处,抱着吉他腼腆和骄傲,有时他们也会鼓足勇气闯进地铁车厢。我就见到过这样的一对歌手,也许是夫妻,也许是情人,总之,他们在我握着地铁车厢扶手摇摇晃晃最沮丧难过的时刻,忽然走进来,带着大功率音箱和吉他,开始唱新年快乐的歌。对我而言,那是一个非常诡异的瞬间,我看着他们,男的已经是中年,其貌不扬,但唱歌的时候整个脸忽然就亮了起来,女的看着柔弱,似乎只是伴唱和收钱的配角,但当她最后独唱一曲的时候,你知道这歌声只能出自一个强悍的灵魂。在他们留下的歌声中,我并没有就此快乐,却仍觉得深深的安慰。

在这些偶然的插曲之外,裹挟地铁的是无聊,而最需要安置的不是双足,是目光和时间。但现在有很多高科技帮助解决这个问题,比较内敛的,通过手机或电子阅读器看小说,比较自我的,用PSP打游戏或看电影,更嚣张一点呢,则用IPAD或笔记本打游戏,当然,前提是他拥有一个座位。更勇敢一点的,是去观看他人。比如我有一个朋友,就喜欢在车厢里画速写。那么多的人,一动不动又各具姿态地坐在那里,还不收费,尤其在那些非高峰时间段里,地铁里并不拥挤,甚至宽敞明亮,我的朋友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速写本,不动声色地观察变幻的面孔,那幸福的感觉,就好比书虫置身于图书馆。

当然,像我这样既不适应高科技也不会画画的中老年人,大多时候只好对着车厢玻璃照照镜子,抑或低头看看书报。除非有什么超现实可以围观。就像有一次,我身旁坐了一位魔方男孩,他娴熟地将四乘四的魔方玩出六面,然后再飞快地拆散,然后再玩出六面,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最不动头脑的机械活,我虽然在看书,也能感觉到整个车厢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几乎都要被折腾散架的魔方上。还有一回,我身边坐了一个中年女人,手上捧着一本赞美诗,我起初以为她在默读,后来才听到她是在歌唱,只是那歌声低微,只有我听见。

我会在无意间,搜集一些这样的时刻,仿佛观看吕克•贝松的电影,从而明白所谓浪漫、温柔乃至热情这样的东西,即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也是可以发生的。比如说很多年后我还可以回忆,有一回我们曾并肩坐在地铁上,都没有说话。


 
Waits @ 2011-02-17 22:59

今天上班,在南京西路出站至地面的电梯上,有个人站在我前面,从他那忽然掉了一个东西下来,就落在他站的那阶电梯上,我一看就知道了,那是他手上抓着的雨伞伞把,他把雨伞搁在电梯扶手上,这么左右一晃被蹭下来的。他也看见了,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盯着看了一会,还用脚去踢了踢,踢到一边去。随后我们都升至地面,他在我前面疾走而去,我看着那个蓝色伞把很可怜地想跟着走,却被电梯端口处的锯齿拦住,在那里徘徊。我当然也不会捡起来了,就走过去了。一会,我看见前面那个人要打开伞,然后他楞了一下,匆匆往回走,从我身边擦过。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很可笑,后来走着走着,开始伤感起来,大概人都是这样,不知道爱惜自己的东西,丢了还不认识,还要用脚去踢。

于是想起一句歌词,“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我经常想起这句歌词,但不是每次都能想起它的调子,但最近好像能想起来的次数变多了,就一路哼着,也只会哼这么一句。

能想起来调子的原因呢,是因为我们家小姑娘。她有一个玩具,像个小房子,有很多方法玩,我们家小姑娘每种方法都会。其中有六七个琴键,每按一个,就会放一段电子音乐,我们家小姑娘最喜欢。她无聊的时候,就把小手指伸过去揿一下,然后音乐响起,虽然是很没有档次的midi音乐,我是不要听的,可她不挑剔,还贱兮兮地跟着节奏照旧一动一动,身段特别好看,她要是会走路了的话,说不定还没有那么好看。

那天有个老仙女来我们家做客,她是说英语的,可把我累坏了,我一下子回到牙牙学语的年龄,一堆名词动词不讲语法地就往外直冒。还好有小姑娘在,我们就不用探讨艰深的话题。老仙女很会和小姑娘玩,一会用食指中指做爬行状,笃笃笃地爬到小姑娘身边,一会又玩盒子藏豆子的魔术(我们大人都是魔术师)。很快就和小姑娘熟了。熟了以后呢,小姑娘也要表示一下,就蹭蹭蹭爬到玩具房子那里,揿了一个键,响起来的音乐,就是red river valley。老仙女听到很惊喜,当然了,这是她们英文系的歌,可是我们中文系现在也很popular这歌了,都进小学课本了。popular这个单词我还没忘记,就比划给她听,然后我们在这样popular的音乐中就很释然,虽然是midi。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这是一个多么崇高的理想。可以和奥德修斯的理想媲美——
   
 个个挨次安座,面前的餐桌摆满了
    各式食品肴馔,司酒把调好的蜜酒
    从调缸里舀出给各人的酒杯一一斟满。

也很接近吹牛大王的理想——杯酒在手,高朋满座。我很久以前写过一首诗,大概是第一次写出很得意的诗,所以写完以后激动了很久,觉得自己是一个诗人了。可是,并没有人和我一起激动,直到又过了好些年。
  
  假如时光倒流
    假如我的赤足能溯向河的上游
    假如昨日溅起的浪花
    还未及沾上风沙的锈
    啊       多好啊
    假如
    假如你们仍在岸边
    围坐成一圈
    冲我挥动
    红手绢

我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会走过去,坐在你们身旁。

 



 
Waits @ 2011-01-30 11:41

雨已经落下。
决定性的时刻已经过去。
走向未来的路,被风切割成
无数细小章节。
他感觉自己就像阿基琉斯
正奋力地穿越宛若永生的赛道。
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
谁此刻能够安宁,
就永远安宁。
那在一阵眩晕中扑面而来的,
无论是刀刃般的大地抑或
抹香鲸舞蹈的海洋,
对他而言,都是一颗崭新的星辰。
温暖的星辰。

(2009.8-2011.1)



 
Waits @ 2010-12-19 15:00

 因为无法沟通,传说中的巴别塔没有造好,其实也并没有夷为平地,它停留在半空的废墟,慢慢变成了我们的大都市。 

我想谈谈上海的半空,并思考一下那些白天黑夜身处半空的人,假若所有高楼的墙面都在瞬间透明,所有的高架桥梁都突然隐形,我们会看到超过一半的上海人,在半空中行走坐立,一些人走在另一些人的头顶上,而这些人的头顶上还有另一些人。有时他们还会相互跨越,踩踏,或者拥抱。但他们的眼泪和笑声都飘落不到地面,就已被吹散。

我在上海的第一份工作,地点是在福州路书城的十四楼。单位里有个乒乓房,兼做休息室,大落地窗朝西,几个沙发随意放置,下午有很好的阳光,并能看到日落。我没事的时候喜欢溜过来抽根烟。在人民广场一带,十四楼不算高,外面则是另一片没什么看头的高楼,当然,它们都不是透明的,所以没什么看头。在下方,沿着广东路一直到西藏中路这段,有一片老式的低矮的上海民居群,无论晴天或雨天,我的视线总是最后落在它上面。那起伏有致的屋顶像一片暗红色的波浪,偶尔有一只白鸽掠过,让人凭空会去想象,那一片暗红屋瓦下它的主人,正在做些什么?

写字楼里,往往是吸烟室风景最好,因为需要真正的视窗。比如我有一次有事去朋友的办公室,他在忙,告诉我顶层十五楼有个小吸烟室,我上去一看,真是个好地方。几平米的斗室搁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虽然逼仄,但坐在那里抬眼就可以见到下面和平公园的绿地,有蓬勃的树,平展的草地,还有一些运动的人,我从高空俯视他们,不再觉得这斗室的局促,就像我夜晚坐在楼宇间的空地仰望星月。风呼啸地吹进眼睛。

有一年,我在汉中路的十楼上班。有时会从格子间里跑出去放一会风,站在电梯口一旁的北窗向外望,除了没有名字的高楼外,唯一生动的,是对面的一个大汽车站。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和车很多,不过即便只是从十楼的高度望下去,那停车场竟如儿时的天井,那些大巴士就是玩具汽车,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呢,仿佛是来自另一个国度——利立普特国,也就是《格列佛游记》普及版里的小人国。我不用去作遥远而艰辛的旅行,每天在高楼上就可以看到那些利立普特人,遂想着,等自己下班走在这街上,也会成为另一些看客眼中的利立普特人。

我想谈谈上海的半空,并思考一下那些乘高速电梯直上东方明珠、金茂大厦旋转餐厅抑或环球金融大厦顶层的人们,以及在温暖的春日身处锦江乐园摩天轮里相互亲昵的人们,还有那些在冬天一点点退守至屋檐楼顶的雪。在上海的半空,他们如何浮现又消失。

某次,搭一个艺术活动的便车,和一个远道而来的老友在外滩三号七楼顶层餐厅的阳台上说话。周围很热闹,手上餐盘里盛着各式美食的服务员四下游走,但她视若无睹,并对我说,这些东西都不好吃,她同时视若无睹地,还有对面巨大到绚烂的广告牌和暗黑色的河流一起构成的,让这些上海半空中的用餐之所以成为一种奢华的,夜景。

忘记是在哪本小说里,有个人说要去看夜景,另一个人就很奇怪的,你去的地方连一点光亮都没有,看什么夜景呢?那个人说,夜景,不就是夜的景色吗?

 



 
Waits @ 2010-12-16 10:49

雪花飘起来的时候,我在屋内看人下围棋。是两个老人,一个没见过,另一个史老是好几年前在棋盘上认识,后来一直都没再见过。屋子的主人也是老人,在厨房做他在一大块荒废着的房地产圈地里又圈出的一块地里面自己种的菜。他的老婆去女儿家那边带孩子了,这个屋子今天属于他和他的棋友们。

棋已将至终盘,我还没看仔细情况,主人又拿来两本史老刚送给他的书,有一本是元曲赏析,我翻了翻,要比唐诗宋词鉴赏辞典写得好,就开始看书,不看棋。

不过一会,棋就结束了。史老被翻盘,据说是几块追杀对方,随便怎么都能赢的局面下被翻盘了,就像我当年被他翻盘那样。赢的人是主人的邻居,不是今天的客人,他赢完棋,谢绝主人的留饭,就走了。我开始和史老下棋。

我现在棋退步了,棋这个东西,不进则退,虽然我现在境界肯定是提高了,但退步还是不可阻挡。所以,饭前饭后,我输了两盘。虽然中途形势都有不错的时候,但退步这个东西,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啊,我要把桃花泉弈谱在新的一年里取出来打打,虽然是浪费时间,但是只要少上一会豆瓣,少刷几次邮箱,时间就回来啦。

打谱就要打古谱,我象棋之所以曾经还可以,就是大学的时候打过一阵子古谱。下棋就要和老人下,因为他稳重。饭前,主人和史老也下过一盘,我在旁观战,收获颇丰。他们都知道人世的险恶和杀机四伏,所以都不太愿意冒冒失失地脱先。

酒喝的是主人家自酿的葡萄酒,外加一点黄酒。吃完饭,下完棋,一人拎着一包主人送的菜,我和史老告辞出门,走到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外面的雪正下得紧。



 
Waits @ 2010-12-14 13:44

看到一则报道,在中国最大的淡水湖区,鄱阳湖,这个亚洲最大的越冬候鸟栖息地,如今竟成为候鸟们的人间地狱。无数的、由无数以善良朴实著称的中国百姓设置的天网、地钩、毒饵、强光灯,在湖面上,在浅滩上,等待着从遥远北方飞来过冬的天鹅和大雁,它们的尸体,将帮助他们改善贫困的生活,而在产业链的终端,另一批隐形的饕餮者,在远方的餐桌上,如癞蛤蟆一样,等待着用金钱换取的天鹅肉。

想起刚刚看过的伊坂幸太郎《奥杜邦的祈祷》里,也有类似的故事。

一八一三年,约翰·詹姆斯·奥杜邦在肯塔基州发现旅鸽飞过天际。几十亿、数百亿的鸽子,宛若地毯一般飞过天空,那样壮丽的景色难以形容。但据说旅鸽的肉质甜美,当时人人荷枪实弹,疯狂地捕猎。奥杜邦在书中如此记载。

几十亿、几百亿的鸟会绝种吗?想想都不可思议。奥杜邦却预感到了这一切,一切将不可挽回的失去,那样壮丽的景色,正一再地、不可挽回地失去。他做了一件事,就是将所有见到的鸟类画下来。这些实物大小的画集结成册,就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一部作品——《美国鸟类》。

为什么会灭绝呢?因为在一般的捕猎方式之外,人类的头脑会想出无穷无尽的计谋,比如,猎人先击瞎一只旅鸽的眼睛,那只鸽子不再能飞起来,在地上慌忙振翅,其他的鸽子误以为有饵食,全都凑过来,被猎人一网打尽。

在另一本小说里,同样谈到动物时,伊坂说,“人类所有不同于动物之处,就是人类恶的部分”。

一八七八年,在密歇根州帕托斯基的森林区里发现了十亿只旅鸽,最后的旅鸽藏身之处,猎人们蜂拥而至,在一个月内制造了三百吨尸骸,创造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屠杀。一九一四年,最后一只旅鸽马莎,在俄亥俄州的动物园里死去,在它出生之前,亿万只旅鸽早就从天空消失了。

“在猎鸽的男人当中时而夹杂着女人。我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非议的,也不认为他们特别不同,那种人到处都是。说不定如果与他们特别见面,还会觉得他们很亲切。”在小说中,伊坂借那个讲述旅鸽故事的田中之口,告诉我们平庸的恶如何永远地存在于我们周围。

《奥杜邦的祈祷》名义上是一本推理小说,正如伊坂是一位推理小说家一样,都似乎是如今这个精密分工时代里不容辩驳的常识。它有着精巧的想象,自足的空间,以及在严密逻辑推动下的叙事。几个都市人突然闯入一座化外小岛,这是多么经典的故事原型,伊坂为之增添的原创角色,是一个会说话的稻草人。稻草人立在小岛上一百多年,通晓过去、现在和未来,宛若神明,却绝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在宛若爱丽丝漫游仙境般的开头之后,小说的中途,稻草人被杀害,于是整个叙事又进入推理小说最传统的航道,即寻找凶手。当然,最后的结局也足够意外。

然而,我总觉得,在作为推理小说家通常都会允诺给读者的,那种穿越迷宫的智性喜悦或者坐过山车般的酣畅刺激之外,作为小说家的伊坂,似乎还有更高远的志向。譬如这本《奥杜邦的祈祷》,我总觉得,伊坂的目的只是为了找一个足够吸引当代人的方式(这个时代大家都觉得自己高智商嘛,都喜欢看推理),来讲出他所知道的关于奥杜邦和旅鸽的故事,关于地球上的一切美好景色随着人类智商的发达不断被毁灭的故事,关于一些有自省能力的人类在此种境遇中自我抉择的故事。倘若说,奥杜邦的鸟类画作是一种祈祷,祈祷一切壮丽如旅鸽飞过天空般的自然景致永存,那么,伊坂的小说则可以视作一种布道,用华丽奇幻的修辞术利剑,把一个最简单最普通的道理,在不知不觉间,刺进人心里去。

而若说到布道,诺思洛普·弗莱曾经讲过,那将是一种源自远古又属于未来的,崭新的写作。对于人性之恶,布道者不会讥嘲,也不愿徒劳地作忧虑状,他们只是将自己置于这样不可阻挡的洪流之中,并怀着无限的悲悯.



 
Waits @ 2010-12-12 23:17

《杜威的艺术、经验与自然理论》
年初的时候,在筹措写一篇关于经验的文论,正好看到刚出的这本书,很值得读的一本书,从中可以发现杜威对于这个时代文学批评的重要性,也是打开认识杜威世界的一条不错的通路。对杜威来讲,一件艺术作品是一个事件,一次审美经验,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呈现其中。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想法。当姚斯等人接过杜威理论发展出一套接受美学,进而又在新一轮学术潮流中被质疑之后,杜威本身却重新开始焕发活力。

《艺术即经验》
晚年杜威的著作,杜威力图恢复这个世界的完整性,至少是艺术经验的完整性。和英国经验主义者所谓和“理性”对立的“经验”不同,在杜威这里,“经验”这个词意味着生物与环境之间动态交流的过程,既非主观也非客观,是人与环境的相遇,是第一性的。经验有完整和不完整之分,我们日常大多数经验是无序和不完整的,都向两个极端堕落:一是混乱,既无开始,也没完成什么,比如无数个被遗忘的日子;一是机械,心灵由于缺乏内在实现的目的而麻木,比如不喜欢的工作。
  
但人具有一种获得完整经验的内在需求,比如一盘棋的意思是一盘下完的棋,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意味着有试探、疯狂和伤感的分手。杜威提出的“一次经验”的概念,就是指一次完整的、圆满的经验。“一次经验”,同时意味着真正反思的时刻。譬如一盘认真下完的棋,是可以复盘的;一次认真的恋爱,同样也是值得反复咀嚼的。这种反思会影响下一次类似的行动,每“一次经验”,都将反思和行动结合在一起,由此不断实现我们生活的意义和价值。这种“一次经验”在日常生活中其实难得遭遇,却恰恰是艺术作品的价值所在,也是艺术家致力创造的东西。它不仅仅落实为一个对象,而本身就成为一次事件。

年末的时候,好像看到杜威全集的中译正在浩浩荡荡展开。不过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我喜欢的杜威,大致就在这本书里面了。


《世界·文本·批评家》
萨义德的文论集,从中可以见到他在成为公众批评家之前,也经受过蛮严整的文学理论素养的教育,也包括杜威的影响。这本书总的来说我不是很喜欢,但毕竟还有些精彩之处。比如他谈到一种狂热的批评速记法:“人们不对一个论点进行论证,相反,却往往苍白无力地援引尼采或弗洛伊德或阿尔托或本雅明——仿佛人的名字就有足够藐视任何反对意见和解决争论的价值。”
讽刺的是,他的名字如今似乎也难以避免被如此援引的命运。

《近代文学批评史》全集
这套书读书的时候零零碎碎看过几本,后来出得太慢,自己也过了对文论着迷的阶段,就没再看。但去年全集出来以后,办公室里被送了一套,因为正好又在关心文论的问题,就基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感觉这套书作为文学研究者的工具书还是不错的。可惜2月办公室一场小火灾,烧掉一个书柜,这套书就在其中。

《摹仿论》
这应该是一本伟大的书,是谈文学,却带着足够的生命体温。可惜我看的是电子版,很多地方没有仔细看过。有机会还得重读。

《文字的故事》
出版社赠书。象形文字被印刷得如此好看且大,是这本书最值得夸耀的贡献。唐诺的诗性是有根基的,他有着未必扎实的学问,写写煽动文字足够了。读完以后的感想是,可以用甲骨文写一首诗,挂在窗前当成风铃。

《中国古代社会——文字与人类学的透视》
受唐诺影响买的书,上次被他蛊惑买的是《方以智晚节考》,从中也可见其煽动力,在这个广告时代,唐诺是最好的写手。《文字的故事》的贡献恰反村出本书的缺憾,甲骨文和金文被印刷得太小了。不过整本书确实值得一看,叙述平实且扎实。我一直没有仔细看完。

《天下为主:黄宗羲传》
受邀写书评的读物。但不值得看,作者是老一辈学者,编过黄宗羲全集,资料功夫还是有一些,但缺乏洞见。所以书评也没写出来。

《黄宗羲全集》
为了一篇没有写出来的书评而看,虽草草翻过,还是有点收获。黄宗羲这个人,貌古而口微吃,从小读书很用功,“年二十二读二十一史,日限丹铅一本,家仇党祸,舟车茅店之内,手不去编”,非常难得。但论及学问,他也是在五十岁之后才开始慢慢显出方向,但因其高寿,故著作竟还能甚丰。其《象数论》开清代胡渭先河,立七象,驳汉易四象,颇有意思,比如以天文释乾象六爻,以田业释坤象六爻,然而,“得见设象之初,但未见设象之本”。
总的说来,梨洲著作, 能贯通经史,但对经史本身最深处的认识不足。学术方面侧重钩玄提要,虽少个人洞见,但路数纯正,由此也对清代学术有大影响;文学方面祭文比叙事文好,叙事文比诗好。他老先生高寿,白发人送走很多黑发人,其《祭万悔庵文》:“晚潮落日,孤蓬入港,虽里媪尭儿,亦知其为先生访宗兄弟之舟也。”思之如在目前。
梁启超说:“我爱晚明诸子,虎虎有生气。”

《思复堂文集》
受赠书。文集中书信竟占据大半,这也是理学一贯作派,功夫在日用之中。章实斋极为推重此书。

《文史通义》
为研究黄宗羲而看。重点看了其中“浙东学术”、“朱陆”。而这两篇,余英时在《论戴震与章学诚》里,也着重指出是其晚年定论。

《黄金盟誓之书》
朱天文的胡言胡语多为年轻人的蹈袭,没有开出自己天地。记胡兰成八书最为珍贵,多以当日书信为骨架,现在书信多可以见到,就又不足为奇了。

《九故事》,《抬高门梁木匠们;西摩:一个小传》;《弗兰妮与祖伊》
受邀写塞林格文章而读。读过以后对他印象大好,他是一位文学隐者,不是如我们周围的那种把隐当做一种文化的前文学家。他晚年的小说有见道之意,是纯然为己之作。
“他们总是把故事等同于一个手段,为达到某种观念性意图。这真他妈的狗屁。”——这是霍尔顿或格拉斯家孩子们在谈论文学时爆出的粗话,值得送给所有的中国主流文学期刊的小说编辑,这里面有一种愤怒,一种一切就被这么给毁掉的愤怒。

《惧怕差异》
译者似乎不太喜欢这本书,我也同样。只有关于赫拉克利特和巴门尼德的片断让我着迷。这就是大多数还可以读一读的作品的悲哀,人们读他们的作品,只是为了读到另一些作者。
在欢乐和坚定的时候,我和赫拉克利特一样,愿意拥抱所有的差异。
读这本书的时候,是三月,和缓春日里漫天细密的雪点,时断时续。

《历代大师》
因为打算研究一下“小说中的小说家”这个主题,被这个书名蛊惑才买的书。印象里这本书比较啰嗦,沉闷,没太多意思。

《玫瑰的名字》,《诠释与过度诠释》,《玫瑰的名字注》
虽然前阵子有人批判《玫瑰的名字》的新译本,但我还是极力推荐,因为我们读的是文学,而文学可以最大限度地容错。而我也愿意再次想到熊十力送给徐复观的所谓“起死回生的一骂”。
每一部杰出的小说,包括译本,都会遇到一些脚步沉重者的抱怨,这些人不愿意将沾满现实世界厚厚泥浆的皮鞋脱去,以至于真实的脚无法迈过本可很轻易迈过的门槛,无法进入一个新世界,更勿论飞翔。

《大师》,《作者,作者》
两本以亨利·詹姆斯为题材的小说,“小说中的小说家”研究书目。

《伪币制造者》
同上。

《陆九渊集》,《张载集》
研究孟子的延伸读物。象山著作即书信,而其与后学书信中批驳受信人学问之处,绝不留一丝情面,然其期待后学知耻后勇、前来问学之心,处处可见。
“何日一来,快此倾倒。”

《儒学五论》
蒙文通是我喜欢的学者。这本书谈儒学和各家之间的源流关系,非常值得一读。我对孟子论井田的认识,多得益此书。

《孟子字义疏证》
研究孟子的必备读物。戴震最用力的一本书,用今天的概念来讲,就是关键词解读。很薄,所以我觉得还是很值得看。其核心思想是:“必然乃自然之极则”。

《安徒生的小美人鱼》
书店偶遇,有很多美丽的插图,虽然很贵,但用其中的材料写了篇文,也算赚回来了。
安徒生这个人,对母亲和姐姐都不好,他虚构了自己的童年,遗弃了自己的母亲。

《逃离》
去年底参加一个读书活动有人力荐,但没放在心上。今年是有一次在咖啡馆等人的时候,被赠阅的。逃离是女人的权利,所以这本书对我而言,未免有些击不中要害。

《异乡人的国度》
里面谈到努特博姆,是我关心的,因为我蛮喜欢这个荷兰小说家。另外谈到里尔克,“里尔克向女人求爱,激起她们的热情后又退避三舍,这在里尔克的生活中实常有的事。”
我对库切的阅读从这本书开始,老实说不能怎么吸引我,后来又看了他几本小说,依旧如此。也许是因为他缺少激情。



——上半年读书的几个方向:关于经验问题的文论;黄宗羲兼孟子;塞林格;“小说中的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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