撄宁
“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 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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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s @ 2009-06-14 21:30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贫贱,坎坷常苦辛。 

这是一首难解的诗。我说的解诗,不是要做庖丁,支解一首作为客体对象的诗,而是试图追索自身何以会被一首诗打动,并尝试理解它。易经云,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宅。一首诗在我们内心亦可引发如是的震动,在这样的震动中,一些自以为是的坚壳悄然解体,而幽闭的百果草木也都生根发芽了。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首二句就已经定下了全诗略显暧昧的基调。“难具陈”,是因为那宴会上的欢乐不单关乎物质吗?在莱辛《恩斯特与法尔克》的第四篇谈话末尾,那位年轻的共济会员答应留下来吃晚餐,他说:“我大概不得不留下来了,因为,我渴望双重的满足。”但凡一场“良宴会”,令人期待的就是这种“双重的满足”,饮食与交谈,口腹之欲和思想交流,精神满足与物质满足,从来都相濡以沫。我们都憧憬柏拉图所记录的雅典人的会饮,那似乎是这种“双重满足”的典范,但艾伦•布鲁姆告诉我们,那场宴会恰恰发生在一场摧毁性的战争期间,当时的雅典已经注定要陷落了,但“这些学者并没有陷于文化的绝望,他们纵情于对自然的欢乐恰恰证明了人类最优秀的生存能力,证明了人独立于命运的驱使,不屈从于环境的胁迫”。十九首多写于东汉末年,也是礼崩乐坏的乱世,但在我想来,那些不知名的汉代的会饮者,亦有不亚于古希腊人那般的风度。

诗人可以尽力使用文字,铺陈食物的丰富、食器的精美,甚至弹筝人的姿态,但我们依旧不能感受到他所感受的全部欢乐。这是文字的局限,一切文学都是在努力抗击这样的局限,但反过来,当诗人意识到文字的局限,放弃这种抗击,承认表达的艰难,“欢乐难具陈”,当他清清淡淡说出这样诚实的话,我们距离他内心的欢乐却又近了一步。

这是一场有音乐和歌声介入的宴会。对于今天的很多人,音乐早已和宴会脱离关系,我们会专门去KTV唱歌,或者去剧院听歌,但作为会饮一部分的音乐已悄然从酒席间撤退,淡化成背景音乐,朋友们聚在一起吃饭,能够佐餐的大概只有言谈。所以,有时候我会怀念做学生的时候,一帮半生不熟的人聚在一起吃饭,为促进交流,总会有人提议轮流表演节目,于是,“四座且莫喧,愿听歌一言”,唱得好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音乐发自于我们真实的身体,“闻其声而知其风,察其风而知其志,观其志而知其德”。可惜的是,这个道理我也是如今才懂,当时每逢这个状况,总是纠结于自己的五音不全而不可自拔。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令德,是能者,推到极致就是圣人。“圣”字,繁体作“聖”,上面是耳与口,下面是王,《说文》:“聖,通也。”聖人似乎可以视作借助口耳来贯通三才的人。而所谓最高程度的真理,都不是眼睛见到,而是耳朵听到。先秦文献里常有“人亦有言”的说法,即我听到有人这么口耳相传,但我却信任它,超过对自己其他感官的信任。摩西传下十诫,亦是从西奈山上听到神的声音。

但那些围坐在一起的会饮者们,需要听到的真,是什么呢?“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诗人唠唠叨叨半天,不惜犯重,竟还没有说明,但黄侃却对这十个字大加赞赏:“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此可为十九首之总赞,所以历千古而光景常新也。”这该怎么说呢,我想,是不是好比年轻时候第一次恋爱,那种吞吞吐吐、颠三倒四、欲言又止的神情,努力地搜肠刮肚,寻找措辞,还以为自己正要说的,是对方一直蒙在鼓里的秘密,其实呢,对面的那个人或者也正和自己一般的慌乱,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晓得了,很多年后,当时说的话全然忘记,但那时那刻的情状却历历如新。后世有梅尧臣所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意境,和“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虽有点像,但骨子里已经是情场老手的做派了。

凡是美好的会饮,都只能在朋友之间才会发生。看电影《夜宴》的时候,最意外的是遇见《越人歌》,拥楫而歌的古越人诡异地复活为气短情长的现代女子,流血漂橹也是意料中事。朋友老陈给这首歌重新谱过曲,并指出,这首歌原不是男女情歌,是打渔的男子唱给泛舟的男子听的。这倒让人想起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116首:“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 / 会有任何障碍”,虽常被恋爱的男女引用,但学者们都否认这首诗是谈论男女爱情,强调莎士比亚写的是友爱。是的,友爱。按照柏拉图的说法,人与人之间最自主完满的关系,是朋友之间的真正友情,这友情建立在对于善的共同思索上。

“人生寄一世”以下六句,似乎可视作这种“对于善的思索”的外在表达,和孔子所谓“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有相通之处。人生苦短,急求功名富贵,勿守贫贱苦辛,这样直白浅露的功利表达,似乎不是我们所期待,但反躬自问,我们尽可以对自己有种种严格的要求,但对于身边的朋友,是不是都会作种种现世的关怀,希望其尽可能拥有并非贫贱苦辛的生活?再完善的道德律,都只能用来正己,用来要求旁人,就会出问题。宴会中的歌,是唱给众人听的,不能不有所注意。因此,这六句“高言”,不是愤激的反语,也并非毫无遮掩的坦荡,它说的是实话,但只是一部分实话。通过这样的诚实,一些秘密得以保存,潜藏于“识曲者”的心中,作为友情的根基。
    
 



 
Waits @ 2009-06-08 21:37

那个用洋槐花装扮三十岁春天的女子
在嘈杂汹涌的大街上需要
被一个人遇见,
风中狂奔的洋槐花需要
一个长长的吻,
在身体深处的蜜尚未干涸之前。

他是一张慢慢形成的脸,
形成了,就不会消失。
就被她守护。
地下室雨水滴答
被烤土豆弄黑的手指又插进头发里,
她反复阅读他写的每一个字,
并暗暗将自己缝置其中。

在被葛藤缠绕之前,他只是
无用的樛木。
这地下室里的大师
被忽如其来的热情所缠绕,
晕头转向,破壳而出,
埋住丁香花丛的雪堆随即将他埋没。

她弄丢了爱人,因为轻率的爱。
为了重新找到他,
她甚至学会了飞翔。
她飞越灯火辉煌的城市,
飞越迎面而来的大地,
飞越森林、湖泊,和银白色的夜空。
群星、月亮,以及泪水浇灌的生活
都疯狂地后退
叶尼塞河谷里雾气蒸腾
她重新生长,散发光辉,
于是,白嘴鸦将她连同春天一起带回来。

她成为夜店女王,被撒旦选中,
一切恶和坚硬魂灵都向她屈身,
亲吻她的膝盖。
而她只是发疯般想念他,
出于骄傲,她拒绝开口请求。
一个人怎能请求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亲爱的女士,您可以要求一件事。”
欢宴过后,无所不能的那人抛出古老诱惑。
要求幸福,是的,然而,假若只有一次,
那个用洋槐花装扮三十岁春天的女子
要求的竟是——他人的幸福。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永生不死的。”
黑猫高声叫道。

风雨如晦,
光明与黑暗,循环往复。
那些毁于火的,终将从火里重生。
沉沦于深渊的,又自星辰间涌出。
终于,她又见到他,
仿佛初生的胎儿蜷伏于灰发之中。

见惯了炼狱锻造的狂野魂灵,
她对人类的软弱和卑微有些陌生,
迟疑地,她伸出手,请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慢慢形成的脸,
形成了,就不会消失。
就被她守护。
 



 
Waits @ 2009-06-04 12:00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作协食堂的午餐特别丰盛。糖醋小排,黄瓜炒河虾,还有茄子烧西红柿,都是我爱吃的菜。真希望天天都能如此。



 
Waits @ 2009-05-23 23:33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这首诗粗看下来,并不能令现在的人有太多触动,因为其中的一些意思,正如方东树所讲的,虽“极其笔力,写到至足处”,“然今日已成陈言,后人多拟学之,无谓也”。这样的境遇又不限于十九首,“李杜文章万古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无论历史上出现过多么动人的诗篇,它若还能被今天的人深入谈论,一定具备三种素质:简洁;蕴藏一些恒久的价值;自身能够随时代变化。这三者,可以和易之三义相通,因为一副卦其实就是一首诗。

对一首诗而言,简洁和恒久的价值,好理解;自身随时代变化,似乎玄了一点,但或者可以换种说法,即一首好诗应当是丰富的,有如经年的植物,一些字词和句子在腐烂,却有另一些花枝暗暗新生,在不同的时代得以开出不同的花来。

李白有一篇《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诸如这般“人生如过客,行乐需及时”的意思,可以视作《青青陵上柏》开出的最具影响力的花,此类诗作历代不计其数,今日皆为陈言,然而,若是拨开那些枯枝败叶,仔细打量原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自有其字字千金之处,后世单单在“客”字上流连反复,原诗的惊心动魄,也就慢慢消殆无形了。

忽,是倏忽的意思,一眨眼就过去了,甚至在心里都没有留下印迹。曹植《薤露》:“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也是这个意思的延续,但关于人的前提境遇又有变化,“人生天地间”缩小成“人居一世间”,生于天地大块中的人已经变成了居于某个具体时空社会里的人,因此曹植随后会有“愿得展功勋,输力于明君”的希望,种种慷慨,都还是对于此世的执着纠缠。

远,是个体有限人生里的渐行渐远,也是一个无限时空范围内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忽和远之间,又构成一种张力,在认识到人生飘忽即没的短暂脆弱之后,能知远,才能既不执迷,又不堕虚无。

行,是《齐物论》所谓“道行之而成”的行,知远之后,世上的路,依然还是从每个贴紧生命的最近处,一步步走出来的;也是乾卦象辞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行。

最近藤泽秀行先生去世,我在网上看他的自传,里面有一句话,让我深为感动,他说:“我觉得我真正厉害起来,是在五十岁以后。就是体力衰弱了的现在,也能战胜1963、1964年的我。”据孔祥明回忆,秀行先生即便在70岁之后,依然研究不辍,兴致中来,依旧会在半夜给一些棋手打电话,讨论当天某盘对局的变化。任他怎么贪酒好赌,放荡不羁,债病缠身,那不过是过客般的人生乐于承受的一部分,在一生悬命的事业上,他始终是走在一条向上的路上,无愧于“秀行”这个他年轻时擅自改取的名字。而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中国儒家传统里常举文王“不遑暇食”和孔子“终日不食,终日不寝”作例,虽然很好,但若仅此而已,我总觉得太苦了一些,反倒不如秀行先生这样的例子,把这种向上的生气融进一生遭遇的华丽和黑暗中,无将与迎,似乎更近于自然一点。说起来,《青青陵中柏》一诗大概也是这样的意思。

40年代末日本战败后,百业凋敝,但围棋书却有很大的需求量,秀行先生在自传里提到,一个棋手当时若是写一本棋书,大致可以赚回全家人半年的生活费。我的棋很差,大学时才开始接触,记得那个工科院校的图书馆里藏书很少,但老旧的围棋书却颇有一些,都是黄皮纸包的书皮,其貌不扬的薄薄小册子,作者多半竟都是日本九段高手,现在想来,其中也应该有秀行先生为养家糊口而写的书,相较现在流行的中韩棋手的棋书和对局,我更怀念大学图书馆里的那些日本九段的棋书,当时我经常抱一堆回宿舍,躺在床上就当文学书一样地翻看,因为那里面不单有棋,还有各自的人生。而年轻时的秀行先生呢,为了增长棋力,竟也有过一段如饥似渴阅读中国古诗的阶段。



 
Waits @ 2009-05-13 14:12

○ 我总觉得要在有生之年,尽力追求自己的最善。

● 我过于相信别人吃过许多亏,但即使这样,我也从不去怀疑朋友。

○ 生死不由己,为了下出自己人生最善的一手去继续努力。

● 能努力到什么程度,也是人才能的一部分。

○ 在年轻时,不要去为自己的力量不足而烦恼,只要全力以赴去拼就行了,反正不知道自己的潜力,也没必要去深深地苦恼。

● 当感到这就是自己最大的限度时,就开始衰老了。

○ 左右人生的是余白的部分。在接受加藤正夫君挑战的第二次“棋圣战”的第五局,我用了2小时57分的大长考,将对方的大龙吃了,这个大长考把大部分变化都算透了,但还是存在没有算到的地方。在接近无限的变化中,我只是把有限的变化算到了,也就是说,这手棋在这里是不是唯一的、最善的一手,我没有自信。同时,在我没有算到的部分里藏有的最善手,被加藤君发现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如果,在最後我输了,只能说我还不成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计算虽然复杂,也只有勇敢地去下了。结果,是我计算正确,赢了。于是,我总觉得是一种“运”的存在。

● 把问题想得越复杂,问题也就越难了。把什么都权当不懂去学习,人也就变得充实不管是棋,还是人生,都充满了意外性。这世上,若能按计划进行的话,也就不用去辛苦了。

○ 当人能吃饱饭时,就开始变弱。

● 如果自己的所思、所想,没有表现的场所,那人生一定会变得很孤寂很无聊。

○  我深为现在的胜负偏离了其本质而痛心,如将一盘棋比作双方争100元,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能拿到51元就可以了。但我却认为应该拿到其全部,这才是真正的胜利。本来能杀的棋不杀,即使获胜了,也称不上是真正的胜利!



 
Waits @ 2009-05-13 13:17

对穆斯林国家阿富汗来说,猪是一个新奇事物。在阿富汗,贩卖猪肉是违法的,这里也没有养猪场,首都喀布尔与墨西哥之间也没有直飞的民用航线,全国唯一的一头猪,在喀布尔动物园里。然而,当甲型H1N1流感猖獗世界,很多国家的很多人因为疑似携带病菌被隔离之时,对阿富汗人来说,唯一需要隔离的,却是这头呆在喀布尔动物园里的猪。于是最近它被隔离了,被关了禁闭。虽然它有可能很无辜,但谁叫它在这个国家是极度弱势的群体呢。



 
Waits @ 2009-05-04 23:56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这首诗常被人称赞的,是前六句叠字的连用。后世文人诗词连用叠字,有韩愈《南山》的逞怪披奇,李清照《声声慢》的一往而深,但能用得像《青青河畔草》这么坦然与自然的,仍要在民歌小调里才寻得到,如汉乐府里的《江南》,又如敦煌曲子词有一首《菩萨蛮》:“霏霏点点回塘雨,双双只只鸳鸯语。灼灼野花香,依依金柳黄。/ 盈盈江上女,两两溪边舞。皎皎绮罗光,轻轻云粉妆。”几乎就从本诗化出,虽只剩下了一片春日洒然。

说是剩下,是因为在《青青河畔草》里,不只是有个春天,还有一个被春天惊动的人。前六句叠字的美,是大自然不管不顾的烂漫,它很好,却也像每个很好的日子一般,轻易就从人生里滑过了,但平平道出的末四句,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在春天走近又离开,而她的春天就从此空荡出一块,因为残破,只好记得。
 
只是,一句“空床难独守”,有如十日并出,把世界照得一片惨白,无可名状。于是,在后世就引发了两种好玩的情状,一是学者式的做加法,各自带上有色眼镜,只见自己所见;一是文人式的做减法,后羿射日一般,只留下能够承受并且需要的那一个。

先看学者的加法。简而言之,关于这句诗可罗列如下几种解释:曰刺诗,刺不能守节的官吏、不能安贫的士人;曰伤诗,伤君子的委身失所、乱世的身不由己;曰诫诗,诫那些不归的荡子、无德的君王;曰淫诗,是儒家的以儆效尤;曰怨诗,是民间的坦荡直白。

再说文人的减法。陆机《拟青青河畔草》:“空房来悲风,中夜起叹息”,这是悲;鲍令晖《拟青青河畔草》:“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这是恨。还有两首诗虽不是完全的拟作,也均从此诗化出。一是曹植的《七哀》:“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这是哀;一是王昌龄的《春闺》:“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是悔。悲,恨,哀,悔,这些面目清晰的情感,哪一种才更切近原诗呢,我不知道,“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那里原本只有一个“难”字。

这个“难”字是什么意思呢?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平凡的人世离至道很远,每每就是要拣择,可以南可以北,可以黄可以黑,但这不是贪心,而就是人道。天地不拣择,所以天地不仁,是“日月常开花常新”;人世要拣择,所以人生实难,是“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这一点东西,也就是诗。也因为还有一点东西在,所以这个难呢,其实又是人世的好。所以要说“难得难得”呢。那些假使还要生活下去的人,需要的只是再多一丁点诚与真。但也只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真实的境遇罢了,不悲不恨,不哀不悔,让肉中刺成为肉中刺,就可以了,并不真的要遇佛杀佛,只是自己走出生路,并不要踏过他人的血路。因此,那个倚楼的少妇,我们并不知道她脚步最终的去向。“空床难独守”,她在绣楼且抛下这艰难,看后世的我们一一路过,如何各自拾起。



 
Waits @ 2009-04-20 14:38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步行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发现鸢尾花又开了。鸢尾花是很骄傲的花,虽然丛生在一起,也是各自孤零零地抽出蓝色的花朵,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刻,看着一大片野草地似的地方突然开出这样华丽的花。

沿着一条直马路步行到地铁站,大概要一刻钟,路两旁的红花檵木最近正盛开,紫色的穗状小花呼啦啦一片,如同无数挥舞的小手,衬在小叶黄杨一如既往的葱绿里,也是一路有言笑。

杜鹃是四月里常见的花了,不过我竟然不识,大概以前在山里见的多半是细细小小的春鹃,而且开的也早,陡然在路边见到硕大的毛鹃,竟反应不过来。那天在植物园仔细辨别了一下,发现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雌蕊的花柱比花瓣长。说起来,有些花又是经不起细看的,比如花毛茛,远看像牡丹一样,但凑到近前,那粗粗黑黑的花心实在倒人胃口。

小区里自然也有很多樱花,不过都是重瓣樱花,不像单瓣樱花那么容易落,上周天气好的时候,一棵树就是一树花,耀眼夺目。不过昨天一场风雨过后,我回家时见到贴着路边的地面积着很多花瓣,再抬头,树上忽然就只剩下叶子了。

楼下有很多山茶花,不过开败掉的山茶花真是不好看啊,依旧还是一大朵一大朵的,趴在地上,像是过了气的俗脂庸粉。不过假若落在水中,还是好看的,就像我有一年在植物园看到的那样,像一座水里的花桥。

上上周日去南汇新场玩,没去凑桃花的热闹,但却意外见到了沿河的宅屋旁盛开的红叶李,流水一般安静自得。

办公室里,爬山虎已经映绿了整个阳台和窗户,挂在门窗上,像帘子。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这帘子是金黄色的,落叶把阳台的门都堵上了,扫了很多趟,有时又舍不得扫,不过现在看来,那些叶子竟然像从来没有落过一样。小阳台的铁栏杆外,藤本月季已经迫不及待地窜上来,去年冬天的时候,它只是偶尔开一朵瘦弱的花,我都认不出来。


 
Waits @ 2009-04-08 21:38

很多人拍打着石栏杆
俯身询问船板上河鲜的价钱
风和日丽,清明已过
浑浊的水面时常被渔网割破

那些流经此地的鱼们
之前并不知晓
今天会遇见哪一幢酒楼的厨子
沿河而行的人们也不知晓

性急的孩童匆匆撕掉日历
眼神犀利的老妪立在家门口煎油墩子
牛角梳斜躺在地面
等待梳理细密的流年

扫墓人起身离开,赶在暮色前
一觉醒来,车窗外仍只见
黑瘦的树
高楼和灯火都还在远处



 
Waits @ 2009-03-31 21:48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终不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历来说《古诗十九首》的,我喜欢两朱,朱笥河和朱自清,俞平伯也不错,最不喜欢的是马茂元,因为前三人都是诗人兼学者,能“贯经史,括情事”,后一人只是有时代局限性的学者,而且还以方便的名义打乱十九首的次序,胆子之大,前无古人。

《古诗十九首》出自《文选》,日后各家但凡把十九首当作一个整体来谈论的,都按照《文选》的次序,《玉台新咏》次序虽不同,并不能作为可以随意编排的前例,因为《玉台新咏》并没有把十九首当作一个整体来看,有多首是归在枚乘的名下,自然谈不上次序。

我这么说,也不是要像饶学斌那样,非得把十九首当作有着内在严密逻辑次序的组诗。我只是很素朴地以为,《古诗十九首》的成形有点近似《诗经》,里面各首未必有次序上的讲究,但第一首的编排一定是有深意的。要懂《诗经》,先要去读《关雎》,同样,要明白十九首,最好还是老实按照《文选》的次序,从《行行重行行》开始。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离,是这首诗的主旨,《文心雕龙•隐秀》里有“古诗之‘离别’”句,江文通拟古有“古离别”一首,都是径直用“离别”二字代指这首诗;离,也是十九首古诗共同的兴起,朱笥河讲,“十九首无题诗也,从何说起?盖人情之不能已者,莫如别离”。联想起周易里亦有离卦,在上经最末,似可以视作是承上启下,由天地转向人伦的一卦。和三百篇相比,十九首无关治乱,只是人伦。而大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千头万绪,明明暗暗,都要等到“与君生别离”之后才能慢慢清朗起来。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有两种意义的离开,最简单的,就是空间上的离开,“各在天一涯”,这个“各”字很好,是在说一个人的孤单,又在说,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与鲍照“两相思,两不知”句对读,那里明明在说两个人,可透过字句的却是一个人的寂寞。

道路阻且远,会面安可知。这句诗各家注解,都会引《诗经》“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一句,但我觉得不如引《白云谣》更透彻。“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周穆天子驾车西游,与西王母相会于瑶池之上,酒意阑珊,她明白他是要走的,就唱了这样一首悲伤的歌。“道里悠远”是遥远,“山川间之”是阻隔,正可以作“道路阻且远”的注疏;“将子不死,尚复能来?”正是”会面安可知”的意思,都是用疑问的方式,来遮掩内心的洞明,因为若要真的想再见面,万里山河又怎么会是问题,但就是不捅破,不逼迫,而是转过身来替对方找借口,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温厚与深情。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这两句突然而来,飘然又止,遂成为这首诗的标志性符号,后人拟这首诗,前后变化尽可自由,这第七、八句,一定是要亦步亦趋,如士衡“王鲔怀河岫,晨风思北林”,休玄“寒蛩翔水曲,秋兔依山基”。至于这两句的意思,一直也解释纷纭,但我以为,其实这两句如何细解都无关紧要,因它的效用在于产生一个停顿,犹如蒙太奇的镜头。《金锁记》里,“七巧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了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而这“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就是镜子里的翠竹帘子和金绿山水,承载着时光无声的流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这是一首有时间跨度的诗,七、八句前是回忆,是分别的年少,七、八句后,是现在,镜中的人已经醒过来,定睛看时,已经是“衣带日已缓”的中年。之前的“相去万余里”,是空间意义上的分离,是显教,这里的“相去日已远”,是时间意义上的分离,是密教。关山易渡,银河难越。“相去……相去”,犹如一部协奏曲里的第一主题,前后激荡变化,低徊不已;“日已……日已”,是变奏出的第二主题,一江春水,总归还要向东流去。

浮云蔽白日,游子终不返。这两句前人解释颇细,兹不复赘,方东树以为与杜甫“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用意仿佛,都是诗人的温婉和宽厚。《淮南子•缪称训》里讲,“使人信己者易,蒙衣自信者难”,同样,宽慰别人是很容易的事情,难的是宽慰自己,但更难的,是通过宽慰自己的方式来宽慰别人。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思君,是有情,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又何况凡妇俗子。人生有情,所以“维忧用老”;草木无知,才总能“青青如许”。不过,若是一个人的思绪里只有忧愁,大概是捱不到老年的,实际上那思妇的生活,喜怒哀乐,虑叹慹变,姚佚启态,是诸般的人生情味日夜相代,循环往复,不知不觉,陡然警心,这才有“岁月忽已晚”的惊惶。“忽已”,又是上文“日已……日已”的再度变奏,这里反复出现的三个“已”字,就好比马勒第六交响曲末章的三记重锤,是多么残酷的命运。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在马勒那里,英雄经历了三次打击,最后像大树一样被砍倒在地。而古诗里的思妇,却是委弃在地面的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却有着柔韧的生命。这两句因为没有主语宾语,一直有两说,一说是思妇弃捐相思,用“加餐饭”来自勉;一说是思妇自伤被弃捐,不愿再多说,却仍慰勉那游子要保重身体。这两说,大相径庭,却都能讲的通,但正如朱自清所指出的,“强饭”和“加餐”是汉代通行的慰勉别人的话语,所以后一说当是诗人的本意,更见深情,也要难很多。至于陆机拟作:“去去遗情累,安处抚清琴”,持前一说的人常以此作为“思妇自勉”的证据,殊不知,这正是《史通》里所谓拟古之作的的“貌同而心异”,或许也是六朝人不及汉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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