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洛中何郁郁,冠带自相索。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这首诗粗看下来,并不能令现在的人有太多触动,因为其中的一些意思,正如方东树所讲的,虽“极其笔力,写到至足处”,“然今日已成陈言,后人多拟学之,无谓也”。这样的境遇又不限于十九首,“李杜文章万古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无论历史上出现过多么动人的诗篇,它若还能被今天的人深入谈论,一定具备三种素质:简洁;蕴藏一些恒久的价值;自身能够随时代变化。这三者,可以和易之三义相通,因为一副卦其实就是一首诗。
对一首诗而言,简洁和恒久的价值,好理解;自身随时代变化,似乎玄了一点,但或者可以换种说法,即一首好诗应当是丰富的,有如经年的植物,一些字词和句子在腐烂,却有另一些花枝暗暗新生,在不同的时代得以开出不同的花来。
李白有一篇《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诸如这般“人生如过客,行乐需及时”的意思,可以视作《青青陵上柏》开出的最具影响力的花,此类诗作历代不计其数,今日皆为陈言,然而,若是拨开那些枯枝败叶,仔细打量原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自有其字字千金之处,后世单单在“客”字上流连反复,原诗的惊心动魄,也就慢慢消殆无形了。
忽,是倏忽的意思,一眨眼就过去了,甚至在心里都没有留下印迹。曹植《薤露》:“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也是这个意思的延续,但关于人的前提境遇又有变化,“人生天地间”缩小成“人居一世间”,生于天地大块中的人已经变成了居于某个具体时空社会里的人,因此曹植随后会有“愿得展功勋,输力于明君”的希望,种种慷慨,都还是对于此世的执着纠缠。
远,是个体有限人生里的渐行渐远,也是一个无限时空范围内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忽和远之间,又构成一种张力,在认识到人生飘忽即没的短暂脆弱之后,能知远,才能既不执迷,又不堕虚无。
行,是《齐物论》所谓“道行之而成”的行,知远之后,世上的路,依然还是从每个贴紧生命的最近处,一步步走出来的;也是乾卦象辞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行。
最近藤泽秀行先生去世,我在网上看他的自传,里面有一句话,让我深为感动,他说:“我觉得我真正厉害起来,是在五十岁以后。就是体力衰弱了的现在,也能战胜1963、1964年的我。”据孔祥明回忆,秀行先生即便在70岁之后,依然研究不辍,兴致中来,依旧会在半夜给一些棋手打电话,讨论当天某盘对局的变化。任他怎么贪酒好赌,放荡不羁,债病缠身,那不过是过客般的人生乐于承受的一部分,在一生悬命的事业上,他始终是走在一条向上的路上,无愧于“秀行”这个他年轻时擅自改取的名字。而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中国儒家传统里常举文王“不遑暇食”和孔子“终日不食,终日不寝”作例,虽然很好,但若仅此而已,我总觉得太苦了一些,反倒不如秀行先生这样的例子,把这种向上的生气融进一生遭遇的华丽和黑暗中,无将与迎,似乎更近于自然一点。说起来,《青青陵中柏》一诗大概也是这样的意思。
40年代末日本战败后,百业凋敝,但围棋书却有很大的需求量,秀行先生在自传里提到,一个棋手当时若是写一本棋书,大致可以赚回全家人半年的生活费。我的棋很差,大学时才开始接触,记得那个工科院校的图书馆里藏书很少,但老旧的围棋书却颇有一些,都是黄皮纸包的书皮,其貌不扬的薄薄小册子,作者多半竟都是日本九段高手,现在想来,其中也应该有秀行先生为养家糊口而写的书,相较现在流行的中韩棋手的棋书和对局,我更怀念大学图书馆里的那些日本九段的棋书,当时我经常抱一堆回宿舍,躺在床上就当文学书一样地翻看,因为那里面不单有棋,还有各自的人生。而年轻时的秀行先生呢,为了增长棋力,竟也有过一段如饥似渴阅读中国古诗的阶段。